document.write(' 龙泉究竟是铸冶名县,虽然大师渐没,一般的能工巧匠,倒也不乏其人。衙役们上街搜寻,不多时,已领了六七人回来。铁匠们不明所以,都有些惶惧。贾县令道:“诸位休慌,本县今欲铸造一把上好的宝剑,已有图式在此,只需依样打造,你等俱是本县巧匠,可有高明之士,愿意打造呀?”铁匠们面面相觑,不敢言语。县令又道:“铸剑本是盛事,你等若能打得出来,也不失了本县千年铸冶之乡的名头。怎么,竟然无人敢接吗?”铁匠们耳语了一阵,遂推出两人,上前道:“既是大人欲造好剑,以彰我龙泉名气,小人张十五、刘福不才,忝为本县众铁匠之首,愿为大人打造此剑。”县令大喜道:“如此甚好,二位可即开炉锻造。所需好炭好铁,本县俱为置办,只有一桩,须得另寻密处,不可令外人知晓。余下几位,也不必回去了,就为张刘二人作下手吧,我着人去通报你等家人,家中所需钱米,先一并预支了。集得如许良工在此,吾料宝剑必成啊,哈哈哈哈。”
急事急办,县令当即着人寻好冶剑之处,衙役与兵丁帮手,一天时光,已将炉灶与住棚搭建妥当,精选好铁好炭,堆积如山。杨云电加派精干兵士于一里外即严加戒备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当真是连只苍蝇也休想飞入。包不难、赵无意、雷刚三人亲眼见过宝剑,遂据各个记忆,与众工匠定出宝剑样式,且陪同打造,一者为防不测,二者要打得以假乱真,天衣无缝。那射鸿宝剑尺寸及样式虽是古朴精致,倒也不如何出奇,唯有那剑光如水,隐隐流动,且剑身隐有龙纹,挥舞之时,似水之流,似龙之舞,最是难得。工匠们合计了许久,面有难色,因明告三人,若要打得神似,恐力有未逮。三人遂道:“可依次打造三柄,打得最后,是怎样也由他了。”众铁匠依命而行。
果然都是巧匠,那炉造得极好,烟囱极高极直,上好精炭泼将进去,火焰腾空而起,烟囱拔风之声,呼呼作响。见那火色由红转黄,继而转白,到得后来,竟成蓝色。张十五与刘福聚精会神,于一旁察看火候,火始转蓝,即投铁于火中,须臾铁变软渐化,张十五觑得时机,夹将出来,细细观看,摇头道:“不成,不是剑胎。”反复多次,终于得一块稍可,急于砧上锤打。张十五小锤定位,刘福大锤定形,两锤一起一落,“叮叮当当”之声不绝于耳,竟似雨点般密集。两人皆精赤了上身,各自运锤如风,如入无人之境,须臾汗出如浆,似水中捞出一般。未几,刘福最后一锤夯下,随即停住,余音袅袅,张十五疾夹剑胚浸入水中,“滋——”地一声响,水汽升腾。他人打铁皆反复锻炼,他二人竟一次而成,包不难因问道:“成了么?”张十五摇头道:“粗形已成,成色如何,须打磨完毕,方可得知。”默数时刻,取出剑胚,自去打磨。赵无意道:“剑要磨多久?”刘福道:“剑之成败,最后系于打磨,我与他二人不停磨,亦要两天工夫。古人铸剑,多有数年数十年方成者,如今短短数日便须打出如此好剑,难矣!”包不难与赵无意、雷刚面面相觑,不意炼剑这般难。
两日之后,宝剑磨成,将来一看,外形倒是酷似,甚锋利也甚光亮,只是光华比之射鸿剑,相去实在太远,只好弃之。三日之后,第二柄也打好了,较之前一把稍强,只是仍未得射鸿之神。一连六七天打将下来,众铁匠身心俱疲,信心渐失,有几人甚至想要回家将息,三人虽强止住,也没奈何。这日傍晚,石青松放心不下,亦来查看,问清情形,摇头叹道:“炼剑岂是易事!不难主意虽好,若要瞒天过海,以假作真,难矣!我黄山一派,祖师爷亦曾传下古人炼剑之法,百余年来也未曾炼得,今日无奈,可将来试试。”遂自怀中取出古册一本,与张十五刘福二人观看。张刘二人将信将疑,看毕之后,默坐冥想。原来炼剑之事,对铁、炭、火、力、水、石要求无一不精,其中奥妙,原是精微,大道则略相似也。二人遂将自己所打之法与书中所言印证一遍,只觉并无不合,最后想到一节,同时一跃而起,叫道:“原来如此!”众人忙问何故,二人道:“古人炼剑,不只唯术,亦最重神。宝剑之为神也,必得活物祭之,且剑之锋出,必饮人血。我等数炼不就,大约便是此故了。”石包等人遂急遣人购鸡犬以备。
次日,张十五、刘福命其余各人拣铁生火,自焚香具牲,敬告上天,祷告已毕,遂始炼铁。选定剑胎,加紧烧炼,中途急杀鸡犬投入,后复想了一想,两人竟自割发剪甲以投炉中,火势果然骤然不同,两人细看,曰:“可矣!”尽平生本事锻之,不久锻毕淬好,两人看看剑胚,俱大喜道:“此番成也!”两日后,宝剑磨成,果然剑光凛洌,且隐隐有纹焉。两人复持剑各伸臂一割,宝剑得饮人血,忽变光华浸润,石青松接过一挥,光华流动,比射鸿剑竟不遑多让。众人见状,皆欢呼雀跃。张十五、刘福因道:“宝剑已成,我等离家多日,也该回去了。”石青松道:“诸位劳苦,县令着我酬谢些银两,这就回家去吧。”取出所带包袱,张刘二人各发三十两,余人各发十两,铁匠们收了银两,欢欢喜喜而去。
石青松手持宝剑,一时兴起,即将本门剑法舞了一回。只见人影翻飞,剑光四起,当真是目不暇接。三个徒弟细细体会精妙之处,不敢则声。过了一盏茶功夫,一套剑法,堪堪使到最后,只见石青松一跃而起,跳起近丈,将宝剑尽力舞动,把身子裹在一团寒光中,忽一声大喝,人随剑落,“当”的一声,已将一块大石劈成两半。石青松收剑而立,甚是满意。雷刚道:“师父,师门剑法,在您手中,真是威力无穷啊!”赵无意道:“宝剑配英雄,这样一柄好剑,只有师父才有资格使得,送与他人,未免可惜了。”石青松道:“你们哪里知道,这剑虽是锋利,不亚于射鸿剑,只是射鸿剑本不是因锋利而名,它是天地山川灵气所聚,亦且藏有一个绝大秘密,得之者可成王成侯,岂是寻常利剑可比?可惜我也只是听人所言,到底什么秘密,也不知晓。况且人言真假莫辨,稍有不慎,即中他人之术,便如此次一般。然而宝剑我志在必得,只要宝剑到手,不愁寻不出秘密所在。”三人点头称是。
包不难忽省起一事,问道:“师父,炼剑之事本是秘密,倘若被相公知晓,甚是不美,奈何今日师父却要轻易放几个铁匠回去?”石青松笑道:“蠢材,你道这里是下手的地方么?此地知晓的人甚多,极为不便。且我们为官家办事,公然击杀良民,传将出去,不好善了。故县令与杨贤侄已密命牢中飞龙山之山贼在前面埋伏,掳去众铁匠,再告其家人赎取。更隐伏官兵于山中,只待山贼回转,即悉数格杀,再将些银两,抚恤众铁匠家人便了。”包不难道:“师父妙计!”雷刚道:“事情是极圆满,只可惜两个良匠就此没了。”石青松斥道:“妇人之仁!一将功成万骨枯,成大事者,焉能为蕞尔小民顾此失彼?”赵无意忙扯雷刚衣袖,问道:“师父,眼下我们该当如何?”石青松道:“从此刻起,我手中之剑便是射鸿剑了,你我师徒四人,须护送此剑到得钱相公府上,不可再有差池。到得西府,我尚须拜访一人,方可筹谋大事。”四人遂将众兵丁收拾一番,径回县衙。
县令见宝剑炼成,欣喜莫名,遂自掏银钱于会宾楼再宴众人。将将落座,已有人来报飞龙山遁匪劫掠铸剑之铁匠,县令遂命人报杨将军派兵进剿。酒饮正酣,众铁匠家人也来报贼寇索赎,县令解说已报将军领兵进剿。不久,杨云电领兵回转,言已击杀众匪,然众铁匠亦为贼寇所杀,家人闻讯,大为恸哭,县令忙温言慰勉,道众铁匠为官家办事而为山贼所杀,殊堪怜悯,遂着人厚加抚恤,家人无奈,只得领钱拜谢而去。至于一众山贼,原是着人作保待要赎回的,此时只推说众贼阴谋作乱,劫狱逃出,复劫掠百姓,已为官兵歼灭云云。
一场风波,至此消于无形,县令、杨云电及石氏师徒甚是快慰,遂尽情饮宴。会宾楼钱楼主更不惜工本,只要众人得尽兴,真是一夜繁华风流。
次日,众人高卧晚起,石青松问杨云电吴闽边关之事,言道已飞鸽传警,回报亦来,道双方都各加警戒,并未交兵。众人料想无事,算算相公寿期将近,商量一番,遂由石氏师徒领些车马,带了宝剑及其余备好之礼品,起程上路。县令又特加交待,朝中官员,俱不可不拜,厚薄亲疏有别,切不可乱了。石青松恐记不住,使包不难用笔录了。
四人领人上路,取道婺州,循官道直上西府。四人俱是技击高手,所带之人尽是杨云电军中精干兵士,行事也未加张扬,料想应该无事。两日后已过兰溪,到得建德江畔。那建德江乃是浙江上游,唐孟浩然有诗《宿建德江》云: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。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四人沿江而行,果然山青水秀,风烟俱净,渔樵相应,一派天然。这一日到得富春县,江水已折而向东,江面亦复平阔,四人寻了一艘大船,车马俱乘船过江。包不难羡道:“不知何人,排场恁般大!”石青松道:“休得多言,到得西府,尽是富贵之人,勿要招惹是非。此地不是婺州,弄出事端来,定要吃亏的,没的误了大事。”包不难不敢言语。到得对岸,山势渐稀矮,多见大片平原,已与婺州风土大异。众人下船,一路向西府而去。
富春已是杭州郊边,车行甚速,时候不久,已望见杭州城门了。果然是首善王城,这一番繁华,比诸婺州,已强上数倍,更不是龙泉小县所能想象的了。验了文书,进得城来,只见士绅淑女,摩肩擦踵,商旅店铺,人流如织。常言道,江南自古繁华,最擅胜场者,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不身临其境,焉能想象这般景象?众人目不暇接,直看得是眼花缭乱,见时候不早,慌忙寻了间客栈住下。王城所在,客店固然富丽,价钱亦是贵得令人咋舌。安排停当,石青松急遣赵无意去相府投递名刺,颇使了些银两,门房进去报知相公,着明日入府进见。
次日,石青松早早起来,命雷刚领着兵士在家看守,自带包不难、赵无意去往相府进见。路上早已热闹喧哗,三人于人群中穿行,忽然包不难与一路人相撞。那人衣着华丽,手托鸟笼,走路大摇大摆,吃包不难一撞,勃然大怒道:“兀那村野蛮子,你走路不长眼么?竟敢冲撞你大爷?”包不难便欲发作,石青松急止曰:“休要惹事。”那人见状,道:“你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,你这等蛮子也敢撒野?大爷今日要教训教训你!”竟拔出腰中佩剑,刺将过来。
正是:宝剑无辜害人命,相公寿礼血凝成。欲知后事,请看下回。